我印象中的桥

2010/2/14   点击数:32

[作者] 倪既新

[单位] 倪既新

[摘要] 新春试笔。新春伊始的开心事之一,就是和老友杨敏生先生的联系,互道祝福,聊叙情怀。而拜读他的美文《我印象中的桥》更是引勾起了我诸多童年的珍奇记忆。

[关键词]  童年 石拱桥 悬索桥



新春试笔。

新春伊始的开心事之一,就是和老友杨敏生先生的联系,互道祝福,聊叙情怀。而拜读他的美文《我印象中的桥》更是引勾起了我诸多童年的珍奇记忆。

杨敏生是我幼儿园和小学时代的同学,当时一起生活于江南小镇临浦。后来我移居到上海父母身边;他到县城发展,任浙江省作家协会散文创委会副主任、杭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萧山区作家协会主席等职,同时兼营杭州艺文印务公司。他在《散文世界》、《江南》等杂志上发表有文学作品五十余万字,风格淡雅隽永,犹如一幅幅江南水墨风景画卷,是我常常追踪而读的文章。他的散文集《羚羊集》曾获浙江省新时期优秀散文奖,也是一本我多次以读来淡定自己的爱书。多年前他寄赠新年贺卡,上有铭句“老友恰如醇酒,越陈越香”,信然。

征得他的同意,特将《桥》文转贴在这里,推荐给博友在春光中共览——

我印象中的桥

杨敏生

石拱桥

有些意义相近的词,方言乡谈里是有明确区别的,而作为权威的辞书,解释反倒含混不清了。

比如“江”与“河”,《辞海》有解释道:江,是“江河的通称”;那么“河”呢?河,是“水道的通称”。在“辞海村”里,江与河“居住地”相隔颇远,平日里碰不在一起,这次拉出它俩,站在一起,让人比较,你看有多别扭。在我们家乡,那就明确多了:宽者为江,窄者为河。

不过,你要是同我顶真,要我拿出一个量化的标准,“宽窄以多少米为界?”我只能愕然。想了想,还好,我能用“参照物”加以说明。其上有石拱桥或其上能造石拱桥的便是河,否,则是江。

我老家在浦阳江边,我小时侯,浦阳江上就没有石拱桥,也没有另外任何的桥,而左近纵横交错的河道上却有许多座石拱桥。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便见到了平生所见的第一批桥。

家乡的石拱桥多建造于明·万历至清·乾隆年间。至今已有三五百年历史。不能说“完好无损”,但使用功能乃至景观功能犹在。我特别欣赏的是那拱洞两侧条石砌成的桥体上的植物。20年前在一篇小文中,我曾以八字形容:“薜苈攀附,小树斜出”。这小树的小,不是指树龄,是说形体。树干虽细,然而虬劲得很,在石壁上顽强地伸出它歪斜的枝条。可惜的是数年前这些植物通通被斫却扯去,有些桥还在石缝间补以水泥砂浆。当局大概是出于保护古建筑的目的吧。但让我生出不少感慨,光洁是光洁了,却像是拖着辫子的前清遗老,忽而脱去马褂,穿上彩条T恤。

石拱桥桥面以石级组成,在“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即使是挑上一担谷或一担粪,拾级而上,拾级而下,也不算不便,不过后来时髦人有了自行车,过桥时,一手紧捏狠提三角架,一手把住车头,吭哧吭哧上桥,下桥则往往驾驭烈马似的,后仰身子,抓住把手不放,任车轮在石级上蹦跳而下。不出一点汗是过不了桥的。至于有“知节”的人,也就是过分“爱护私物”的人,肩扛自行车过桥,那是要遭人耻笑的,称之为“自讨苦吃”。

于是便有人发挥聪明才智,对桥面稍加改造,自行车上下桥便轻快了不少。那就是在石级与桥栏相接处铺上尺余宽的水泥坡道。自此之后,自行车便可以45°倾斜推行过桥。

满载的钢丝车想过石拱桥,难。

浮桥

写完上一节“石拱桥”,我忽而有点担心。这次浙江省交通厅与省作家协会组织我们一批文人墨客或像我这般好象是文人墨客的人去看看“交通”,文气的说法是“采风”,目的是“为全面回顾浙江交通改革开放三十年的发展历程”,“大力宣传我省交通建设取得的伟大成就”,而我一提笔就写到半个世纪前,会不会离题?细一想,也不打紧,追溯得远一些,反差更大,对于年龄不到30的年轻人或许更有“教育意义”。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家乡的浦阳江上,出现了第一座桥,当然不是石拱桥,也不是什么“斜拉桥”、“悬索桥”,这些新桥种,除非是专业人员,一般百姓当时只怕连听都没听说过,而且这桥用“座”作为量词也不确切,那是一架“浮桥”。

数十只型制相同的木船,士兵列队般一字儿排开,船与船之间保持相等的间距,上铺木板,侧置桥栏,横浮江面之上,便成了“浮桥”。

浮桥的出现,极大地兴奋了小镇居民,于是这桥成了“观光”热点。特别是夏秋黄昏,浮桥成了人们纳凉的好去处。那年我正好小学毕业,因为家庭出身的关系没能上初中,前途一片茫然,我就常常孤独地在桥上徘徊。还写过一首诗,“强说愁”的部分已统统忘却,开首两句至今还记得:“月泻浦阳碧水淡,浮桥独自夜凭栏”。

当然,架设浮桥的目的,不是为了观光,主要为的是“交通”。过江的渡船悄然退出历史舞台,载重的钢丝车也能过桥了。不过还是“险象环生”。每年的丰水枯水,每月的涨潮落潮,使得浮桥与江岸连接的坡度处于“动态”之中,连接不能用船,否则,水枯潮落之时便会搁浅,便用“跳板”。跳板以整株整株的杉木拼串而成,每块大约用五六株,宽可半米。用这样的跳板并排成与桥等宽,一头搁岸一头搁桥,水位或上或下,桥体与跳板坡度也随之变化。若坡道过陡,载重物的钢丝车上桥(准确的说却是下桥,因为岸高桥低),前面握杠拉车者须反方向用力,变成“阻车”,而后面自动拥来帮忙的推车人则一起“扯后腿”,以不让车辆失控而直冲桥面。吱吱嘎嘎走完浮桥,到了上岸,拉车人与帮忙者一概往正常状态下该着力的地方着力。

我第一次见到交通设卡收费,便是在浮桥。浦阳江浮桥的设卡点不在江道中央而在靠南岸一侧,大约有三四只船组成的一节浮桥是活动的。若有船只来往,管理员就解缆舞篙,将这节活动浮桥撑开,在船只通过缺口水道时便收费。以一长竹竿,顶端缚一竹篮,远远地伸向船主,船主向篮内扔币。

我第一次见识交通冲卡,也是在浦阳江浮桥。那是一个月色不甚清朗的夜间,管理员照例撑开浮桥,当竹篮伸到船主面前时,船主高叫:“来嗒挖哉,来嗒挖哉!”一听口音便知是绍兴人。那人一手做出向怀里掏钱的样子,一手快速摇橹,扬长而去。我想,碰到这种情况,一般来说,管理员也无可奈何。谁知那人颇不识相,闯过关卡居然回首大骂:“倷格班强盗,想收买路钱,无有介便当。”这一下管理是火大了,即刻解下泊在浮桥旁的小舟,火速追去,我们一群小孩也沿岸奔跑看热闹。那人一见形势不妙,立即讨饶:“偌位伯伯,饶饶我害在,饶饶我害在。””伯伯”读若“浜浜”,而“害在”是“算了”的意思。众人大笑,管理员收了钱也大笑着向回划船。

浦阳江上何时架起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桥,我不得而知。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回乡,发现浮桥已经消失,一座有三五桥墩的钢筋混凝土桥已横跨江面,长度约摸有二百来米吧。

大桥

大桥不是桥的一种类型,不能与石拱桥、浮桥并列,但是在改革开放之前,“大桥”一词在我家乡一直是一个专用名词,指的便是茅以升先生建造的钱江大桥。如果你说:“今天是从大桥那头骑自行车过来的。”绝没有人误解为是别的什么大桥。

我家在大桥南边六十华里处,从小就听惯了大人们讲钱江大桥的故事,是中国人自己建造的第一座大桥,刚刚建成,为防止“日佬”过江,曾炸毁过一段。心里老想着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大桥。但是第一次经过时,却怀疑它是不是桥。

那是夜间,我与母亲坐火车去杭州探望父亲。车行半小时,便有播音,大意是火车即将驶过钱江大桥,要旅客放下车窗,拉上窗帘。我想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小孩是百无禁忌的。虽然做完了规定动作,我却撩起窗帘,盖在后脑勺,鼻子挤扁在车窗玻璃上,往外探望。外面一片漆黑,先是一个灰色的大拱门从眼前一掠而过,接着是一连串黑色大叉往后退。只一会工夫又是一片漆黑。母亲说:“过了。”我问:“过了?”母亲答:“过了。”没见到江水,没见到桥梁。这就是钱江大桥吗?唯一感觉异样的是在黑叉闪过时,脚下车轮与铁轨相碰发出的声音变得空洞而有回响。

钱江大桥,现在好像是称为钱江一桥,前几年被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想这大概是全国最年轻的重点文物吧。

改革开放三十年来,钱塘江上,新的大桥一座一座相继建成。共有十来座吧?建造二桥的过程中,在不同的阶段我都带家人去参观。到后来只听人家说,某号桥又建成通车了。我的反应是:“哦?又是一座。”心想,速度真是快呀。我是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记得当年虽说大喊“抓革命、促生产”,但我亲眼所见建一幢三层的办公楼,已砌成的墙砖缝隙间已经长出了青草,而房屋还没有结顶。

已造成的十来座钱塘江上的桥,都有正式命名的桥名,比如复兴大桥、袁浦大桥之类。但百姓们却一直按照它们建成的时间顺序来称呼,一桥二桥三桥四桥……从社会心理学角度讲,是一个很可玩味的现象。

旧时杭州城里的道路命名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东西向称街,南北向称路。河坊街、解放街、清泰街……延安路、吴山路、中山中路……这种命名方式有点巧妙,可让人会心一笑。而济南人想象力好象差一点,什么经一路、经二路、经三路,纬一路、纬二路、纬三路,乏味得可以。如果某一市的市长将城市道路命名以数序排列,那肯定是十足的笨伯,要被骂死的。然则在钱塘江的桥名上,聪明的浙江人心甘情愿的做“笨伯”,为什么呢?那是集体潜意识中的自豪感的体现。“如数家珍”这个成语是这种自豪感的最形象的表述,关键字是“数”。桥名取得再好,也不能说明这条浙江人母亲河上桥的数量到底有多少。只有当八桥、九桥这样俗名出口时,才会让外地人惊叹,让自己暗暗得意。

记得最初有人提出沿钱塘江两岸发展,建设大杭州这个计划时,我是持怀疑态度的。我知道世界上一些著名的大城市都有水流穿城而过。伦敦的泰晤士河、巴黎的塞纳河、柏林的施普雷河与哈韦尔河。但是,都是“河”,都是窄的河,而摆在浙江人面前的是宽的江,宽千余米的钱塘江。

实践证明我是过虑了。没料到时代的步伐如此迅速,没料到短短二三十年中国的造桥技术进入了世界最前列,也低估了我们浙江人建设自己省会城市的决心与实力。

钱塘江上所有桥梁的一头,都“落实”在我故乡。这就大大的改变了我家乡的生态。有了这一大批桥,杭州市政府才有底气说:现在的杭州已从西湖时代转为钱塘江时代,前些天的烟火大会才会在钱塘江边燃放。除了欣喜与自豪,作为桥这一头的人们,感受可能比别地人更加复杂一点。经过改革开放最初十年的拼搏,我们将“县”拼成了“市”,但是进入钱塘江时代,我们变成了“区”,一个听起来相对寒酸的行政区划名目,未免有点失落。有了这一批桥,家乡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在数十分钟之内到达杭州市中心,但是房价直线上升,十二年前我为自己买了一套住房花了19万元,一个生肖轮回,我为儿子买了同样面积的一套住房,花了190万元,未免有点遗憾。然则,一点失落,一点遗憾还是会为巨大社会进步所淹没。我的家乡已完全融入了大杭州。杭州市政府的公告、公示中“除萧山区余杭区外”的字样日渐减少。而我的故乡小镇也有了市区公交班车,15分钟一趟,327路。

吊桥

这次采风活动的最后一站是舟山,参观“舟山大陆连岛工程”。工程由五座大桥组成。这五座大桥将舟山本岛及大陆连接在一起,届时陆路畅通岛已不岛。

我最感兴趣的是其中的西堠门大桥。

西堠门大桥是一座悬索桥。

悬索桥是吊桥的一种。

西堠门大桥的背景是大海,这背景太过广阔,以致坐在车中远眺刚刚出现在视野中的大桥,未必让人有多少雄伟的感觉。直至来到南索塔下,举头仰望,才大吃一惊。南索塔塔高竟有210余米。我们是幸运的,全桥虽已贯通,扫尾工作却还在进行中,便有机会乘塔身边的“电梯”直上塔顶。这“电梯”以后是要拆除的。其实并非“电梯”,只是施工用的“升降机”,以角铁焊接为笼架,围以铁丝网,一颤一颤义无返顾地上升时,着实让有恐高症的人心惊胆战。

隔行如隔山,作为外行想把悬索桥的构造及建造过程说清楚,实非易事。即使自认为说清楚了,行内人一看,或会失笑。倘若有文友写成给我看,我是不会全信的。

还是抄《辞海》中的一节:悬索桥是“用悬挂的高强度钢缆索作为桥身主要承重结构的桥。缆索绕过桥墩上的塔顶,锚固于桥的两端或直接锚固于两岸岩石中。桥面用吊索挂在缆索上。常作为跨越山谷、大河、港湾和海峡之用,为目前主跨跨越千米以上的唯一桥型。”

对照《辞海》条目说说西堠门大桥。我升空二百余米站立的地方,建设者称之为南索塔塔顶,就是《辞海》中“桥墩上的塔顶”,遥望远处还有一个北索塔。有两根“高强度钢缆索”,每根重一万吨以上,重得惊人,形象一点说,一艘万吨海轮只装一根缆索便已“超载”。西堠门大桥“绕过塔顶”的缆索没有“直接锚固于两岸岩石中”,锚体并非自然界现成的岩石,而是用混凝土浇铸,每个锚体达8万立方米,其体积之巨大,又是一个非亲眼目睹无法想象的数字。

西堠门大桥的主跨为1650米,居国内第一,世界第二。这当然是当下最新的排名。我手头那本《辞海》出版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最末一年,写道:“1981年建成的英国亨伯大桥跨度达1410米,为目前世界最大跨度的悬索桥。”

不知“亨伯”当今排名第几。

不懂得英文中“塔”这个词是怎样演变引申或借用过来的。在中国,早先的“塔”总归与佛教有关。登塔兴叹也是历代诗人的常规作业之一。杜甫登上高不足百米的慈恩寺塔时曾赋诗一首,其中有曰:“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辩皇州。”经历了安史之乱的诗人,登塔望远,悲从中来。而今日我们一群人登上倍高于慈恩寺塔的西堠门大桥的南索塔时,肯定是别有一番感慨吧。

悬索桥是吊桥的一种,无疑是到目前为止最先进的吊桥。原始得多的吊桥我见过,也跨越过。1969年,39年前,我从贵阳坐汽车去边远的大方县。对于这条线路,我在贵阳汽车站就见到一条奇怪的告示:“四十周岁以下驾驶员不准行驶”。为什么年轻力壮的汉子反而不能走这条线路,不禁让人生疑,心便忐忑不安。虽是经过无数个盘转曲折,却是有险不惊,忽然来到一座吊桥前,又一条禁示横贯桥门,字大如斗,措词也是十分奇怪:“不得在三分钟内通过此桥”。头发花白的司机站立起来。站立开车。站立开车过桥。四轮一着桥面车速便慢如蜗牛爬行。但是整个桥面还是左右晃动不已。吊桥架于峡谷之上。透过车窗向下一望,涧水碧蓝,细如飘带,估计桥水之间,垂直距离总有百米以上。心一慌,汗涔涔。这就是我近四十年前经历的“交通”。

若问中国知名度最高的吊桥是哪座?不少人会一时答不上来。说破了人人皆知,那就是大渡河上的泸定桥。

1935年,中国工农红军在中国的西部山区,攀缘在泸定桥的12根铁链上,向对岸进攻,向新中国进发。此后半个多世纪,不管好事坏事,中国发生之种种,先烈们恐怕做梦都想不到的,而整整70年以后,2005年,中国工农红军的后人们在中国的东部海岛上开始修筑着连接海峡的新型吊桥——全球数一数二的大型悬索桥,也是出乎先烈们的想象力的吧。

跨海大桥

这次采风活动的重点之一是参观杭州湾跨海大桥。连绵36公里以上,长度世界第一;建造过程是那么的艰难,而通车后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又是那么的显著,我却不想展开来写了,留给文友们去发挥吧。

我只说一点感受。

这座桥,对我来说是叹为观止的了。“叹为观止”一般是作为形容词使用的,在我却是“写实”。

翻开中国地图,手指顺着中国的海岸线搜索下来,我找不到在可见的将来,还有什么地方必需建造如杭州湾跨海大桥之类的桥。

我年过花甲,即便哪一个国家建成新桥让杭州湾跨海大桥排名退后一位,我恐怕也没有热情特意飞过去看一看。

观止,观止!我之观桥,止于杭州湾跨海大桥哉!我印象中的桥,亦止于杭州湾跨海大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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